端午返榕观龙舟大赛
踏上福州的土地时，正是农历五月初四。街巷里飘着粽叶的清香，艾草和菖蒲捆成一束束，挂在老店铺的门楣上。这一切都那么熟悉，又那么熟悉中带着一点陌生的悸动。我离开这座榕城，已经整整四十七年了。这些年里，我陆陆续续回来过许多次，探望亲友，访问交流，可说来也怪，四十七年，我竟从未在端午时节踏回过这片土地。
今年的6月19日，恰好是端午节。我特意赶在这个日子回来探亲，正赶上2026年福州国际龙舟邀请赛暨“一带一路”青年龙舟国际邀请赛的决赛。朋友说，你一定要去看看，现在的龙舟赛不但热闹，而且与以前的完全不一样。
我顿生要去的冲动，感谢省侨联一位朋友的帮忙，帮我拿到了入场券，6月19号一大早我就从酒店打了车去了比赛场地。
从活动手册中，我了解到这次大赛汇集了六十八支队伍，来自四十三个国家和地区。果然一路上有不少外国面孔的选手。比赛设有100米、200米和500米直道竞速项目，距离越长，难度越大，竞争也越激烈。
从海峡国际会展中心旁边拐进去，便到了龙舟主题公园。远远地，就听见河面上传来响亮而有节奏的鼓声，一下一下，仿佛敲在人的心口上。走近了，才发现浦下河早已不是我记忆中那条窄窄的小河。如今这里设有多条国际标准的直道，水面开阔，气势恢宏。几艘龙舟正并排停在起点线上，船头的龙头高昂着，金色的鳞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两岸站满了人，有的撑着遮阳伞，有的举着手机，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膀上，兴奋地喊着什么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热烈的气息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喷薄而出。
在简短的开幕式后，比赛开始了。那鼓声、欢呼声开始热烈起来。紧接着，六艘龙舟在湖面上飞奔出来，每舟上十几支船桨同时入水，激起一片雪白的浪花。龙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，船上的划手们齐刷刷地俯身、挥臂、收桨，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。他们的号子声穿透了空气，在河面上回荡。我站在岸边，看着那些飞驰的龙舟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闽江边看龙舟的情景。那时的龙舟没有现在这么漂亮，划手们也多是附近的渔民，赤着上身，皮肤晒得黝黑。可那股劲头，是一样的。那种不服输、不认命的劲头，好像从来没有变过。
我兴奋地举着手机，对着河面拍个不停。不远处，一面巨大的横幅迎风招展，上面写着：“不屈不挠 奋勇争先 福州蓝 榕城绿 闽水清 来福州”。我抬头看了看天，果然是一片湛蓝，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。河两岸的榕树枝叶繁茂，垂下的气根在微风中轻轻摆动，恰好为这幅画面框出了一幅天然的取景框。远处，福州海峡国际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，与河面上的粼粼波光交相辉映。这就是现在的福州啊，既保留着我记忆中的绿意和温情，又多了几分现代的从容和气派。
河对岸搭起了许多遮阳观赛棚，粉色的围挡上印着赛事标志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上，正实时播放着比赛的画面，连划手们脸上的汗珠都清晰可见。人群密密麻麻地挤在岸边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，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。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——专注、投入、骄傲。这种表情，我在美国的唐人街上见过，在侨胞们的脸上见过。那是一种对故土的眷恋，对传统的坚守。
那一百米赛，拼的是爆发力，发令枪一响，龙舟几乎是弹射出去的，电光石火之间胜负已分。
惊喜的是其中还特别安排了女子组的比赛。她们比赛时英姿飒爽、巾帼不让须眉。
接着是两百米赛，考验的就不只是蛮力了，前五十米还能猛冲，到了中间段就看谁能稳住节奏，我看到有一支队伍在最后三十米突然发力，硬是从第四位追到了第二位，全场都沸腾了。
而最让人兴奋的，还是那五百米赛。龙舟出发时还能齐头并进，可到了一半，差距就渐渐显现了。有的队伍开始出现疲态，船身变得缓慢；而真正有实力的队伍却越战越勇，划手们咬紧牙关，鼓手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砸进鼓里去。到了最后五十米，所有人的体力都已到了极限，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两岸的观众嗓子都喊哑了，可还是在喊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这不只是在看一场比赛，而是在看一群人用生命诠释什么叫“不屈不挠，奋勇争先”。
这次比赛由中国侨联、中国龙舟协会指导，福建省体育局、福建省侨联、福州市人民政府联合主办，这是福州规格最高、国际参与度最大的龙舟赛事。看着河面上那些不同肤色、不同国籍的青年并肩挥桨，我忽然觉得，这不只是一场比赛，更是在架接一座座桥梁，连接着古老的端午民俗和“一带一路”沿线国家的友谊。
看着看着，我反复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些年在外漂泊，虽然回来过许多次，可每次都是匆匆来去，办完事就走。那些熟悉的街巷、亲切的乡音，我都见过、听过，可没有在端午节留下来过。我一直以为，回来过了，就算回家了。直到今天，站在浦下河边，听着震天的鼓声，看着龙舟劈波斩浪，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粽香，我才真正意识到——原来这么多年，我从来没有完整地过一个家乡的端午。我错过了这条河上百舸争流的盛景，错过了两岸万人欢呼的热闹，错过了在故乡的土地上，和故乡的人一起，为故乡的龙舟呐喊助威的那种踏实感。
而今天，我终于补上了。
鼓声喊声越来越急了，龙舟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决赛阶段。两岸的欢呼声此起彼伏，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我也忍不住跟着喊了起来，声音沙哑，却格外痛快。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代，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、盼望长大的夏天。
比赛结束后，我随着人群沿着河岸慢慢离开，榕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，随波荡漾。我想起当年小时候过端午节时，母亲亲手包的那几个掺了几粒花生的粽子。她一定没想到，我这一走，就是将近半个世纪错过了端午节。而我也没想到，当我终于在端午节回到家乡时，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——既有不屈不挠的龙舟精神，又有不同肤色不同语言加入的龙舟赛，更有“福州蓝、榕城绿、闽水清”的生态底色。
当我正在编写本文时，我看到窗外夕阳西下，西湖的水面飘着浅金色。远处传来几声鸟鸣，清脆而悠长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混合着河水的气息和粽叶的清香。这是家乡的味道，是端午节的味道，是我等待了四十七年的味道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根”吧。不管你走得多远，飞得多高，总有一条河流在你的血液里流淌，总有一座城市在等着你回来。就像那句口号说的——“来福州”。是的，我终于回来了，在端午节这一天。
明年端午，我还要回来。
供稿：旅美闽籍学者 徐德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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